凡煙小說

第一百二十五章皆是從流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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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上三竿,已近午時。

秋鴻宮中,赫連霜自然沒有留公主殿下用午食的打算。楚傾該說的話也都說完了,也不自討沒趣,緩緩起身離開秋鴻宮。

走出內堂,便看到庭院中的龍鈺正望著天空發呆,不知在想什麽。

自從那一夜梅清照光臨雲夢居策算出公主殿下命格之後,這位龍大公子便時常擡頭仰望天空。

天似穹廬,籠蓋四野。凡人不過坐井觀天,自然不會回應他什麽,但他仍然呆呆的看著。就像公主殿下一般,並未給他任何承諾,但他依舊選擇靜靜陪伴在她身邊。

是人,都會有些傻氣和執拗。但只要有風吹過,龍鈺相信,再笨重的風鈴也會發出聲響。

何況....

“在想什麽呢?”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像是風中鈴般清脆悅耳,令人心曠神怡。

龍鈺轉過身看著她,忍俊不禁道:“我在想,你不笨,也不重。”

楚傾覺得莫名其妙,“我當然不笨,你心裏想的都是些什麽怪問題?”

龍鈺微笑不語,只是輕輕搖頭,表示那些問題並不怪。

公主殿下撇了撇嘴,沒深問,朝門外走去。龍鈺無聲跟隨在她身邊,並未離的太原,卻也沒靠太近。

兩人走在庭院中,景色雖不美,但卻十分寧靜和諧。

楚傾突然開口問道:“你覺得人之一生,如何才算有意義。”

公主殿下的問題很大,但龍鈺的心很小,只是輕輕擡頭凝視著她的側顏。

兩人之間相隔著一段距離,仍有一道無形鴻溝。

他與她,雖未攜手,但卻同行一路。

龍鈺溫柔笑道:“我覺得此刻這般便很有意義。”

楚傾微微楞神,嘆道:“難道你不曾想過,勒金石之功,建永世之業,名垂青史,讓無數後人景仰。”

龍鈺搖頭苦笑,“那也太過艱難了,青史之上,有幾人的名字永遠璀璨生輝,不被人詬病。”

“是啊。”楚傾的語調很是沈重,“千百萬人中,才出一位佼佼者。數百光陰寒暑消逝,方才出現那真正的時刻。”

公主殿下擡頭望著空中那一輪烈日,正午時陽,煌煌天威,不可直視,她微微瞇起眼睛,沐浴在陽光中,卻透著滲透人心得冰冷。

“一個,決定未來千秋萬世的青史之時。”

.......

午時得烈日照耀在公主殿下身上,也照進秋鴻宮中的那間通風小屋。

楚傾離開後,赫連霜獨坐在屋中,望著射進房屋中的耀陽光芒,微微皺眉。

女人的世道黑暗太久,迎來曙光自然是好事,但楚傾這道光.....

太過刺眼了。

一旁的越青衿安靜的凝視著沈思中的赫連霜,心想自家霜兒真是好看。

他很容易滿足,所以此刻他幸福的笑了。

笑容有些傻。

赫連霜卻沒有看他,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
雖然她覺得自己不好看,但他很喜歡看。

“呆子,你怕死嗎?”

赫連霜背對著越青衿,問題很突然,聲音卻很平淡。

生死是大事,而赫連霜在大事上一向從容。

為了出越王劍冢來章華臺,不惜受越王劍刑,在鬼門關徘徊過一次的越青衿自然不怕死。

但赫連霜問了,他便認真的思索著,甚至掰著手指頭。

他想了很久,最後深情道:“舍不得。”

越王世家的人不怕死,赫連霜當然知道他舍不得什麽,又問道:“那如果是和我一起死呢?”

越青衿這次沒有過多思索,直接道:“舍不得。”

赫連霜長嘆一聲,不在多問。

越青衿懂她,她也懂越青衿。

第一句舍不得,他想了很久,舍不得她。

第二句舍不得,他不曾想,因為舍不得她死。

她伸手拿過冷茶飲了一口,卻沒有動糕點。

都說南甜北鹹,但也有例外。赫連霜就不喜歡甜食,自然也不喜歡甜言蜜語。

因為太過膩味。

看到赫連霜喝茶,越青衿心領神會,何況已到午時,知道自家霜兒應該是餓了。又不喜甜食糕點,所以喝茶飽腹。

至於為何和自己提及這些生死大事,越青衿不會追問。因為那是大事,自家霜兒自有決定,所以不用多問。

只負責小事的越大劍首問道:“霜兒,午食你想吃些什麽。”

赫連霜沈吟道:“今日我想吃些苦須子。”

越青衿有些意外道:“霜兒你不是喜歡吃酸,怎麽今日想起吃苦了。”

赫連霜不再看那片刺眼陽光,轉過身來看著越青衿,神色肅穆道:“其實,你可不用和我一起吃苦。”

越大劍首楞了一會,隨後笑了起來,輕輕伸手去摸自家霜兒。

赫連霜沒有躲開。

越青衿的手穿過她的發絲,四年楚國游歷,又被囚禁冷宮一年,不知經歷了多少風霜雨雪的赫連霜,長發並不柔順,很是枯燥。

吃苦是小事。

一起吃苦是大事。

無論大事小事,都是關於她的事。

兩人近在咫尺,彼此心跳呼吸皆能感受,不同以往,此時越青衿的眼神散發著異樣的神采,溫潤如玉,柔聲道:“我舍不得你吃苦,但是如果你已經決定,我自然是要陪著你一起吃苦。”

赫連霜微微低眉,覺得這話有些膩味。

因為太甜。

.......

走出秋鴻宮,庭前門道上停著一輛七香馬車,原龍雀騎的統領秦觀充當車夫,看到公主殿下一行人出來,下車施禮。

楚傾看著這輛一路和自己從西涼到南楚的精致馬車,思緒覆雜。沒有上車,而是獨自朝小道一側走去。

秦觀有些意外,這並非是他所熟知的公主殿下。

龍鈺也微微楞神,不明白為何今日楚傾不願坐馬車,公主殿下的性子,不該如此勤勞才對。

每日形影不離的阿謹,今日罕見沒有跟在楚傾身後,看到望著自家公主背影發呆的龍大公子,沒好氣的用手肘推了推。

龍鈺立即反應過來,急忙跟上楚傾的步伐。

阿謹看著兩人的背影,笑容很是欣慰。在她身側,秦觀靜靜的看著她。

歲月此時,寧靜便好。

他微微側頭,隨著她的目光,一起看向那兩人的背影。

郎才女貌,很像才子佳人。

只是......

能走到最後嗎?

楚傾走的並不快,龍鈺很輕易的就能跟上她的步伐。

但感情之難,不在追趕,而在同行。

倘若一路同行,便能漸漸同心。若是殊途,在短暫的交集之後,只會越行越遠,成為陌人。

就像此時的龍鈺,雖然跟在她的身邊,卻不知能與她說些什麽。

因為人生總有岔路,一路同行到最後太難。

冬日寒風淩冽,越發顯得午時陽光的溫暖熙和。楚傾停下腳步,輕聲道:“現在走,還來得及。”

感受到欲來風雨的龍鈺平靜問道:“楚國的局已到收官了嗎?”

楚傾沒有回答,因為不想他知道太多,也不想讓他陷太深。

龍鈺繼續道:“曾經我也勸過你,莫要入局。”

“那是我的選擇,你沒必要陪我一起。”

“入局,是你的選擇,我不曾阻攔。留下,是我的選擇,你又何必勸我。”

楚傾側身看著他,冰冷道:“呆在我的身邊,終有一天,我也會把你當成棋子。”

也嗎?

龍鈺心情澀苦,猛然間忽然想起曾經太行山下赫連錚與他說過的話。

能遇一心動之人,為她所用,也不枉此生了.....

那一日,風雪白頭,他們本該完婚。

而現在,卻是自己陪在她身邊。

“你若弈局,我願為棋子,生死無悔。”

龍鈺的回答鏗鏘有力,像是冬日的暖陽,融化積雪。

楚傾的聲音卻依舊冰冷,不為所動,“你認識我許久,應該知道我是一個怎麽樣的人。也許你只是在走阿錚曾走過的路,最後步上和他一樣的後塵。”

楚傾的話很傷人,像是一把利劍直插心肺。

因為感情裏沒有一個人,願意像另外一個人,那意味著替代。

龍鈺黯然低頭,我只是與他一樣喜歡你,但我和他不同。

“物隨星轉,我相信,你總是會變的。”

變嗎?

楚傾苦澀一笑,過去的自己,早已遙遠而模糊,以至陌生。

“過去,現在,我依舊是我,都是楚傾,談何變化。何況你們北渝星學,不是一在強調命中註定,江山易改,本性難移。”

龍鈺搖頭道:“我一向不信天命。”

“那你信什麽。”

龍鈺微微擡頭,看著楚傾,希冀而溫柔。

“我信你。”

......

楚傾轉過頭去,不看他,更不願攜卷他人入局。

“我知道你心懷錦繡乾坤,不甘作他人棋子。你此刻攪動風雲,放眼而去,看的是心中的萬裏江山,耳畔盡是風雷之聲呼嘯。但我知道爭權奪勢,非你所愛,終有一天,紛華謝去,你會厭倦這些人心鬼蜮,權謀計海。”

龍鈺希冀的溫柔目光,漸漸變為憧憬。

“若有那天,我願做你的渡人。”

渡人,自是往彼岸。可百年修得同船渡,這世間的人,不是皆有這個緣分。

楚傾微微擡頭,白日的天空是永遠寧靜的湖水,不起波瀾。但心湖,是永難寧靜的天空,總起漣漪。

“光陰如逆旅,你我皆是從流者,誰能知曉將來。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會不會有那一天,你怎麽確定我一定會變。”

“天章閣常說天星定命,但我卻覺得人心似月,月有陰晴圓缺,人有悲歡離合,但終有圓滿的那一天。”

“而且....”

龍鈺突然粲然一笑,如春水初開,很是溫軟。

“你不是常說,女人總是善變。”

楚傾:...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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